消费 · 主体性 · 品牌叙事

为什么年轻人对权威越来越反感?

当消费者拥有拒绝和退出的权利,依赖权威背书、人情压力和说教姿态的旧叙事正在失效。

2026年6月17日,北京展览馆剧场,冯小刚新片《抓特务》首映礼。

韩红是这部电影的配乐制作人,跟冯小刚认识二十多年。她站上台,用一口京腔对着台下喊:“咱北京的兄弟姐妹、爷们娘们,能不能给走个面儿?北京两千多万人口,您受累走个面,把第一波票房带起来,咱就有了!“说完,九十度鞠了一躬。

现场掌声热烈。但这段视频被传到网上后,味道全变了。

评论区瞬间炸锅:“凭什么给你面子?”“看电影是消费,不是随份子”“票房好了你分我钱吗?“有人翻出韩红爱心基金会的月捐数据——首映礼后一周,月捐退订环比涨了27%。有老捐户晒出关闭自动续费的截图,配文是:“我捐钱是为了给孩子看病,不是拿来填你老友的票房。”

更致命的是,有人把九年前冯小刚的另一段视频翻了出来——2017年上海电影节,冯小刚站在台上说:“垃圾电影多,因为有垃圾观众。“两段视频被网友拼在一起:一边是冯小刚指着观众鼻子骂”垃圾“,一边是韩红替他弯腰喊“给个面子”。一条高赞评论直接点破:“当年骂观众是垃圾,现在求垃圾买票?”

韩红大概也没想到,自己替老友喊的这一嗓子,会把二十年公益攒下的口碑撬出裂痕。她后来道歉了,说“措辞失当,思虑不周”。但道歉之后,舆论并没有停。

为什么一句“给个面儿”能引发这么大的反弹?

因为这句话的底层逻辑是:我是权威,我给你面子喊你,你就该买票。它把一个商业消费行为,包装成了人情义务。观众反感的不是韩红本人,而是这种“你得听我的”姿态——在一个消费者已经有权说“不”的时代,还在用权威和人情施压。

这不是孤立事件。

2025年8月,百果园董事长在视频里说:“我们这么多年来都走在一个教育消费者成熟的路上,我们不会去迎合消费者。“消费者直接怼回去:“吃个破水果还被教育上了”“不迎合就算了,又不是没地方买水果”“上一个这么说的还是钟薛高创始人”。

紧接着9月,桃李面包在电梯里投了一支广告:“有人说五仁不好吃,我们认为:那是因为你还年轻,还没饱尝过生活的毒打。“品牌本想用”生活不易“打动消费者,结果自己被全网毒打。

三个事件,从娱乐圈到水果零售到面包行业,跨度不小,但底层是同一件事:权威用居高临下的姿态面对消费者,被消费者直接怼了回去。

为什么?不是消费者突然变得敏感了。是消费者变了——从服从权威的人,变成了审查权威的人。

在之前的《丰裕社会,消费者更需要质价比与情绪价值》中,我提出过一个判断:宝洁的HBG理论,建立在一个匮乏假设上。消费者因为信息稀缺、购买渠道稀缺、优质商品稀缺,所以倾向于选择大品牌、大媒体、大渠道。品牌只需要占领稀缺资源——电视广告、卖场堆头、渠道覆盖——就能赢。

这个逻辑和米尔格拉姆实验是同构的:米尔格拉姆发现,普通人会在权威的指令下做出违背自己判断的行为——服从权威不是性格缺陷,而是人类在权威面前的出厂设置。消费者服从品牌权威,不是因为品牌真的最好,而是因为消费者没有能力、也没有工具去验证。信息稀缺的时候,权威说的就是对的。

但今天,情况变了。

匮乏时代成长起来的人,天生相信权威。这不是因为他们愚昧,而是因为匮乏环境里,服从权威是最优解。

物资有限,你只能买货架上有什么。信息有限,你只能信电视广告说什么。渠道有限,你只能去最近的商店。在这个环境里,“大品牌=好品质”不是一个需要验证的命题,而是一个生存捷径。你信宝洁、信康师傅、信伊利,不是因为你去查了它们的成分表和供应链,而是因为大家都信,而且你没有别的选。

但丰裕时代成长起来的人,不一样了。

他们从出生就生活在物质极大丰富的环境里。他们打开手机就有无限信息,打开外卖APP就有无限选择,打开小红书就有无数真实用户的体验分享。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匮乏,所以“服从权威”从来不是他们的生存策略。

更重要的是,他们有反思能力。

蔡钰在《蔡钰·商业参考》中提出了一个重要判断:“需求先于供给觉醒”。 她说,今天的消费者比品牌商更懂自己想要什么,也比品牌商更善于开发供给端的资源。消费者正在时代变局中确认和重塑自己的世界观、人生观和价值观,而消费成了他们表达和确认三观的关键出口。
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消费者不再被动接受品牌定义的“什么是好”,而是主动审查:你说你历史悠久,跟我有什么关系?你说你是非遗工艺,能不能让我喝着舒服一点?你说你是经典配方,和我今天想要的低糖生活有什么关系?

不是权威失效了。是匮乏环境培养出的人,没有能力反思权威;丰裕环境培养出的人,天生就有反思权威的条件和冲动。

前者服从,后者审查。这就是代际差异的深层心理机制。

当消费者从“服从”转向“审查”,旧叙事的失效就不是某一环出了问题,而是整条链同时断了。

先说权威背书。

过去,品牌只需要说“我们历史悠久”“非遗工艺”“专家推荐”,消费者就会买账。因为消费者没有工具去验证。

今天,消费者打开手机就能查。你说“非遗工艺”,他会搜:这个工艺到底是什么?它和我的体验有什么关系?你说“百年传承”,他会问:百年传承能解决我今天什么问题?

内联升,北京前门大街上一家开了168年的布鞋店,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它的副总经理程旭说了一句很诚实的话:“不少年轻人觉得’老字号’更适合长辈,与他们的审美要求和生活习惯相距甚远。”

168年的历史、非遗的工艺、老北京民谣里的地位——这些曾经是最硬的资产。但在主权人面前,它们不再自动转化为购买理由。因为主权人有权解释自己的感受:这双鞋舒不舒服,不是你说了算,是我的脚说了算。

白酒老字号说“非遗工艺”,消费者问“非遗工艺能不能让我喝着舒服一点”。粮油老品牌说“几十年品质如一”,消费者问“品质如一和我现在的健康需求有什么关系”。传统饮料品牌还在讲“经典配方”,消费者问“经典配方和我今天想要的低糖生活有什么关系”。

权威没有消失,只是未经解释的权威正在失效。

再说身份编码。

脸谱化的本质,不是品牌给消费者贴标签。而是品牌在替消费者回答一个问题——“我是谁”。

在过去,这不是品牌一厢情愿。成就人时代,消费者自己需要这个答案。他需要一双内联升来证明自己是“懂老北京文化的人”,需要一瓶高端酒来证明自己是“有实力的人”,需要一辆好车来证明自己是“成功的人”。品牌提供身份标签,消费者购买标签来定位自己——这是一场双方都需要的交易。品牌画好一张脸谱,消费者主动对号入座,各取所需。

但主权人时代,这场交易的一方退出了。

消费者不再需要品牌替他回答“我是谁”。他要自己回答。同一个人,商务宴请时选高端酒,朋友聚会时喝精酿,独处时手冲咖啡。他不是消费不起,而是在不同场景里,行使了不同的裁决权。他的身份是流动的、场景化的、由自己定义的——不需要一张固定的脸谱来框定。

这才是脸谱化真正失效的地方:不是品牌还在贴标签,而是消费者不再需要你来贴了。曾经,品牌帮他定位身份是一种服务;现在,品牌替他定义身份是一种冒犯。

最后是说教姿态。

过去,品牌可以教育消费者。“你不懂酒”“你不会品”“你需要学习”——这种说教在信息稀缺时代是有效的,因为消费者确实不懂,也确实没有渠道去学。品牌垄断了解释权:什么是好、什么是值、什么是对,都由品牌说了算。

但主权人拥有解释权。他的感受就是合法证据。不好喝,他可以说不好喝,不需要被教育为“你还不懂”。太甜了,他可以说太甜,不需要被告知“这就是传统口味”。

说教化的本质,是品牌把消费者当成需要被教育的对象,而不是有判断力的主体。这种姿态在今天的每一个触点上都会被消费者识别并反弹。

百果园说“教育消费者成熟”,消费者怼回去“吃个破水果还被教育上了”。桃李面包说“你还年轻,还没饱尝过生活的毒打”,消费者回了一句“我看你是没尝过消费者毒打”。品牌本想用居高临下的姿态打动消费者,结果发现自己才是被教训的那一方。

而另一些品牌正在从反面验证这个趋势。元气森林10年前用“0糖0脂0卡”一句话打开市场——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好叙事,简洁、有力、直击痛点。但当“0糖0添加”从差异化变成行业标配,当所有品牌都能说这句话时,故事就讲不下去了。2026年夏天,元气森林在做一件事——补课。累计自建工厂投资近80亿元,创始人唐彬森在九周年内部信里写“不折腾、练内功、求实效”。简爱酸奶更直接,公布了551项全流程检测标准,覆盖从牧场土壤到出厂的完整链条。

551项检测标准不是叙事,是让消费者“自己验证”的工具。你说你健康,我给你看从牧场到出厂的全链条。消费者不需要你告诉他“你应该信”,他需要你给他验证的底气。

这就是从“你不懂”到“你说了算”的转折:品牌不再垄断解释权,而是把解释权交还给消费者。

旧叙事和新叙事的区别,不是文案风格的区别。旧叙事是“我讲,你听”——信息从品牌流向消费者,消费者被动接收。新叙事是“你感受,我接住”——消费者带着自己的情绪和故事来,品牌提供触发器让他自己得出结论。方向反过来了。

旧叙事的三根支柱失效了。但消费者不信权威了,他们信什么?

他们信自己的体验,和与自己同频的人的验证。

在之前的《过剩时代下的PEST市场增长策略》中,我提出过“排位稀缺”的概念。过去,竞争壁垒是占领物质层面的稀缺资源——产能、媒介、渠道。但今天这些都不稀缺了。

新的稀缺在心理层面:优越感、归属感、认同感。

优越感不是“我比你有钱”,而是“我比你懂行”——我选的不是最贵的,是最适合我的。

归属感不是“我也用大牌”,而是“我和一群同样用它的人是一伙的”——我们共享某种生活方式。

认同感不是“品牌告诉我是谁”,而是“这个品牌理解我是谁”——它说的就是我。

那些正在崛起的品牌,没有靠“历史悠久”获得合法性,也没有靠“你不懂”来教育消费者。它们靠的是:理解消费者的真实情绪,提供可验证的体验,让消费者自己得出“这值得”的结论。

新的合法性不靠权威背书,靠的是消费者自己验证后的主动选择。

所以,不是传统没价值。是传统的表达方式,从“命令”变成了需要“翻译”。

旧方式说:因为我们历史悠久,所以你应该尊重。

新方式应该回答:这段历史如何帮助今天的人理解一双好鞋、一种手艺、一份对品质的坚持?

旧方式说:因为这是非遗工艺,所以它就是好的。

新方式应该回答:这个工艺到底给你的脚带来了什么不同的感受?

旧方式说:你不懂传统。

新方式应该回答:我们用传统的方法,帮你解决了一个今天的问题。

所以“这和我有什么关系”这个追问,真正在问的不是“你的历史和我有什么关系”,而是——你能不能进入我的故事,帮我表达我是谁。

品牌不是要讲自己的故事——“我有多老”“我有多权威”“你有多不懂”。品牌要做的,是进入消费者的故事,成为他自我表达的一部分。

内联升不是要告诉你“我们168年了”,而是要回答“这双鞋怎么帮你走你今天要走的路”。白酒老字号不是要让你敬畏“非遗工艺”,而是要回答“这杯酒怎么帮你庆祝你今天想庆祝的事”。粮油老品牌不是要强调“几十年品质如一”,而是要回答“这袋米怎么帮你过你今天想过的生活”。

这才是“这和我有什么关系”的真正答案。不是你的历史和我有什么关系,是你能不能进入我的生活、帮我表达我是谁。

怎么判断一个品牌到底回答了没有?看它说的是“我有什么”还是“你能拿它做什么”。前者在讲自己,后者在讲你。明天你看到任何一支广告,用这句话一筛就知道。

如果你的品牌只会说“我有多老”“我有多权威”“你有多不懂”,你和他们身后的那个故事,根本接不上。

你被你的消费者,降维打击了。

不是权威消失了。是消费者不再需要你替他定义什么是好。他要自己看、自己试、自己判断。

你能不能回答“这和我有什么关系”——这个问题,决定了你的品牌还有没有资格站在货架上。

这是“谁定义了’值得’?“系列的第三篇。下一篇,我会从”诊断“转向”处方“——面向新主体性人群,品牌该怎么重构与消费者的表达关系。